罗瑛 | 《郋园读书志》征引“天禄琳琅”初探

古籍   2023-02-15 18:02:28

本文原刊于《天一阁文丛)(第11辑 ),杭州:浙江古籍出版社,2013 年11 月出版。 此处所载据word文档编辑而成,标题与文字略有改动,引用当以正式出版物为准。

《郋园读书志》征引“天禄琳琅”初探

罗瑛

《天禄琳琅书目》十卷和《天禄琳琅书目后编》二十卷(下分别简称《天禄》和《后编》),是我国清代两部重要的官方藏书目录。前者著录清代昭仁殿所藏宋、辽、元、明及明影宋刻善本古籍四百二十九部,后者著录善本六百六十三部。叶德辉在《郋园读书志》(下简称《郋志》)中,多次征引二目。下面便从三个方面对此略作分析。


【资料图】

一、考明《四库全书总目》著录之版本与著者

《四库全书总目》(下简称《总目》)于诸多内府著录之书,仅笼统注为“内府藏本”,《郋志》则予考明之。

一为考明版本。

如《贞观政要》一书(P138),《郋志》以为“此盖《天禄》卷八明版史部(P268)所载者。”《天禄》所载为“明内府藏本”,云该书“前明宪宗序,次元吴澄序……次《集论诸儒姓氏》”,《天禄》又引明宪宗序“有元儒士临川戈直复加考订注释,附载诸儒论说,以畅其义。顾传刻岁久,字多讹谬,因命儒臣重订刻梓”等。显然,这是明宪宗勅订刻本。《天禄》推而广之,“此书之凡有《集论》者,皆为元后所刊”,即凡有《集论》这一部分的《贞观政要》,均为明清所刻。《天禄》本末钤乾隆“广运之宝”。而《郋志》所载者为明宪宗成化元年(1465)刊大字本,其行款是“每半页十行,行二十字,小字双行同。大黑口本,版心‘贞观政要卷某’”,前面也有明宪宗序。叶德辉以之与《天禄》本相核,见二者“广运之宝”钤序及卷一、卷二、卷三、卷五、卷七、卷九均一一相同,故推知叶本即为《总目》本。该书为明清两朝内府藏本,后流入厂肆修文堂,为叶德辉所购。

次如《通典》,《总目》史部政书类著录。《后编》卷十五明版史部(P701)著录,云“嘉靖戊戌(1538),巡按广东御史王德溢、提学佥事吴鹏刊行,方献夫为之序”。《郋志》(P157)所载本刊刻时间与刊刻者姓名跟《天禄》本相同,故《总目》之《通志》为嘉靖戊戌王德溢、吴鹏刊本。

再如《新语》一书。《郋志》(P202)指出,除明弘治壬戌(1502)李仲阳本、万历辛卯(1591)范大冲天一阁校刊本及天启辛酉(1621)朱谋堙重刻李仲阳本外,明刊《新语》多在丛书中。而《后编》卷十七明版子部(P727)载程荣万历壬辰(1592)汇刻《汉魏丛书》三十八种,其中就有《新语》二卷。因此,叶氏断此《后编》本即程荣《汉魏丛书》,《总目》本即为此本。

再如《唐陆宣公集》二十四卷(P340),《天禄》卷十明版集部(P337)载之,云此书“以版式较之,当属明翻宋椠”。《郋志》指出,《总目》所著录内府藏本《翰苑集》二十二卷,即此叶氏明弘治白口本。

《世说新语》(P 274 )一书,《天禄》卷十六明版子部(P723)云“是书绍兴八年(1138)董弅以家藏王叔原(洙)本,及晏元献(殊)本刊正之。淳熙戊申(1188)陆游重刻于新定”,并云卷末有木牌记“嘉请乙未岁(1535),吴郡袁氏嘉趣堂重雕”,《天禄》推断此本“盖从陆本翻刻者”。《郋志》为证明袁本出自陆本,又补充袁褧序:“余家藏宋本是陆放翁校刊本,谢湖躬耕之暇,手披心寄,自谓可观,爰付梓人,传之同好”等。因此,叶氏指出,《四库》本即为袁本。《总目》又云:“自明以来,世俗所行凡二本:……一为袁褧所刊,盖即从陆游本翻雕者。虽版已刓敝,犹属完书。”叶氏指出,此“版已刓敝”者,乃袁刻之后印本等。

当然,叶德辉也有未明之者,如《崇古文诀》(P699)一书。叶德辉考《后编》,有两种《迂斋先生标注崇古文诀》,其中一种为卷十一元版集部(P638)麻沙袖珍本,一种为卷二十明版集部(P792)明刻大字本,但叶氏未言《总目》著录何本。

一为考明著者。

如《薛尚功钟鼎彝器款识法帖》二十卷(P113)。《天禄》卷七明版经部(P236)有明万岳山人校刊《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》二十一卷,但不知作者,云:“(此书)序中未及作者之名。”《郋志》指出:“其实为明刻薛(尚功)书,可开卷而知也。”但《后编》(P584)卷八元版经部又有此书朱印本二部,与《天禄》前后矛盾。叶德辉指出其由,是“《前目》(即《天禄》)为于敏中诸臣所编,本非讲求椠刻之士;《后目》(即《后编》)为彭元瑞一人总裁,仅知从《四库全书》钩提而出,亦无精于鉴古者为之襄校”。

二、考明《总目》著录本之不善

叶德辉在《仿宋岳珂本五经周易》十卷《尚书》二十卷《诗》二十卷《礼》二十卷《春秋左传》三十卷(P19)跋中批评:“《总目》往往于内府天禄琳琅之善本书忽不著录,而取外间所进本列入《全书》”,“于天禄之书,若不知有其物者。”在《毛诗传笺》(P37)跋中也批评《总目》此举“不知何所取义。”

《南 先生元丰类稿》五十三卷(又一部,P379)。《总目》著录康熙丁酉(1717)顾崧龄刻本(何焯校),云:“今世所行凡有二本:一为明成化六年(1470)南丰知县杨参所进,前有元丰八年(1085)王震序,后有大德甲辰(1304)东平丁思敬序 ……已非宋本之旧,其舛谬尤多;一为国朝康熙中长洲顾松龄所刊,以宋本参校,补入第七卷中《水西亭书事诗》一首、第四十七卷中《太子宾客陈公神道碑铭》中阙文四百六十八字,颇为清整。然何焯《义门读书记》中有《校正元丰类稿》五卷,顾本尚未一一改正,今以顾本著录,而以何本所点勘者补正其讹脱,较诸明本差为完善焉。”其实,《天禄》卷十明版集部(P349)有《南 先生元丰类稿》五十卷附《行状碑铭》一卷,《后编》卷六宋版集部(P532)有南宋建阳巾箱本三十四卷《南 丰曾子固 先生集》,《后编》卷十一元版集部(P623)亦有元大德甲辰(1304)丁思敬后序本《元丰类稿》五十卷。而《总目》仅藉重顾刻何校,是“弃珠玉而宝碔砆”。叶氏指出,彭元瑞作为《四库全书》副总裁和《后编》总编,此书未著录其宋元本,“前后不相照应,此诚可笑也”。叶氏进而批评《总目》:“既知杨参本为重雕元本,则《四库》何不以大德本者录,再以南宋巾箱本参校,成一完书?乃见不及。此龂龂于顾、何两本校勘详略之辨,何许子之不惮烦耶!”

再如《孔丛子》一书(P75),《总目》为三卷本,而自《隋志》以来,官私目录均为七卷。叶氏考《后编》卷十元版子部(P604)有宋咸注七卷二十二篇本,该本“前有(宋)咸序及嘉祐三年(1058)《进书表》、四年(1059)《谢赐金紫表》,后有后序。末墨记‘茶陵桂山书院校正版行’”。显然,此元本胜于明本,但“《四库》偶遗之”。《唐人万首绝句》一百零一卷,《总目》著录为内府本(《天禄》作《万首唐人绝句》,P373,P375),而内府有两部:一为九十一卷,一为完帙,而《四库》仅收录前者,等等。

三、考定《总目》《天禄》及《后编》版本之误

《郋志》对《天禄》《后编》及《总目》所载内府书的版本之误,亦予考正,如《欧阳文忠集》一百五十三卷《附录》五卷《年谱》一卷(P384)。《郋志》云,此书为明天顺六年(1462)知州府事常熟程宗所刻,“版心大黑口,半叶二十行,行二十字。字字流动,怡情悦目”。《天禄》卷六元版集部载《欧阳文忠公文集》一百五十三卷(P189),云“此书字法规仿欧波,深得其妙,定属元时所重刻者”。《天禄》在卷十明版集部(344)《欧阳文忠公集》中再次称赞此书“模刻精妙,实元本之最佳者”。而叶本有前后两序,前序为明松江钱溥所作:“ 君得于胡文穆家,盖内出本也。”后序为郡人彭勗所作:“胡文穆公子承肃持其家藏内阁明本 以献, 君遂捐堂食赀,购版募工,刻寘郡之藏书阁。”钱溥,明成化中官至南京吏部尚书;胡广,明建文二年(1400)庚辰科状元,官至文渊阁大学士,卒谥“文穆”。此二序 即该书为明翻宋本的明证。而《天禄》仅从刻本之赵体字,臆断为元本,导致失误。

对明正德已卯(1519)刘洪慎独斋刻本《文献通考》三百四十八卷(又一部,P159),《郋志》批判云:“更甚者,《后编》竟以慎独斋本《十七史详节》为宋本!” (P47 4) 叶氏在此未多加考辨,而在《书林清话》卷五《明人私刻坊刻书》中说得甚明:“(慎独斋于)正德戊寅( 1518 ),刻《十七史详节》二百七十三卷,见《范目》、《天禄琳琅后编》十五、《廉石居记》、《陆志》,又《天禄琳琅后编》四”。对“《后编》四”,叶氏注曰:“误作宋版。是书前序后有墨图记三,曰‘独斋’,曰‘五忠后裔’,曰‘精力史学’。每卷首或刻‘建阳慎独斋’,或刻‘建阳木石山人刘宏毅’,各卷不同。”

在《通志堂汇刻经解》(P20)一书跋中,叶氏指出:《后编》经部宋本往往是白纸初印的徐乾学《通志堂汇刻经解》本。再如《埤雅》(又一部,P105)。《后编》卷十三明版经部类(P666)载有此书,其张存序称:“佥事林瑜、太守陈大本鸠工刻之”,末刻“后学顾棫枝本”,又有“虞山如月楼刊”、“顾氏校本”二印记(皆为常熟顾棫印记),而林瑜在明永乐中为按察司佥事,陈同知在明洪武时为赣州知府,故《后编》臆其为“明初刻本”。叶氏从字体椠法来考查,发现与明本迥然不同,且前有张(存)序重刻年月“天运庚”,但“天运庚”下缺一字,叶氏补以“辰”字。因为康熙已卯(1699),顾棫曾刻归有光《震川尺牍》、钱谦益《牧斋尺牍》等,且“康熙已卯”年后即为“康熙庚辰”年。故《后编》本书为清康熙庚辰(1700)顾棫所刻,非明本。

再如《吴越春秋》一书。《后编》卷四宋版史部(P481)等著录。《后编》卷四所载,该书末记云“绍兴十年岁在丙午(1140)三月音注,越六月书成刊版,十二月毕工”,且言“序中明列衔名,后有锓梓毕工年月,灼无疑义”;《郋志》(P131)指出,《后编》卷四“系改大德丙午为绍兴丙午,伪充宋本”,因为南宋绍兴年间没有丙午年,而徐天祐也是南宋末年人,宋亡不仕,其《音注吴越春秋》一书成于元代,其时距南宋绍兴年间已有一百余年。叶本行款“半页九行,行十七字小字双行,字数同”,与元大德九年(1305)刻《白虎通》及大德十一年(1307)刻《风俗通》一致(叶氏曾在缪荃孙艺风堂与瞿氏铁琴铜剑楼观此二书)”,可见此本是明刻慎守先元榘矱者。而《天禄》云此本“题识及后衔,此本已佚”,这是作伪者故意抽去这一明刻佐证。对《后编》批判《总目》“据元大德十年丙午(1306)重刊本,未窥中秘宋椠”之举,《郋志》以其校刊年月及校勘官衔与《总目》所云校刊年月“(元)大德十年丙午”及题识“前文林郎、国子监书库官徐天祐音注”、“绍兴路儒学学录留坚、学正陈昺伯、教授梁栩、正议大夫绍兴路总管提调学校官刘克昌”等比较,知《总目》本为明重刊元大德丙午绍兴路儒学徐天祐《音注吴越春秋》十卷本,非宋本。

叶德辉对不能确证者,则提出疑问。如对《四书章句集注》一书(P79),《总目》为“通行本”,而《天禄》卷一宋版经部(P16)有南宋咸淳癸酉衢州守长沙赵琪(《郋志》作“赵淇”)刊于郡庠之《四书》(《郋志》著录为《四书章句集注》),卷七明版经部(P228)有明英宗正统敕刊本《五经四书》,都比通行本精美。对此,叶德辉仅云“不知何以全不校阅,岂当时未奉谕颁出耶?”再如对《 梅溪 先生前集》二十卷《后集》二十五卷(P408),《后编》卷十六明版集部(P77 0)有正统五年(1440)温州知府刘谦刻本两部,而《总目》却著录“兵部侍郎纪昀家藏本”,叶氏批评纪晓岚好名时,又怀疑“《续编》(即《后编》)所收,编《四库》时尚未有耶?”当然,叶德辉对《天禄》、《总目》等的成绩也给予充分肯定。如《天禄》据洪迈自序,考《唐人万首绝句》百卷本为洪迈自已所定本,一百零一卷本为南宋嘉定癸未汪纲重刻本;《总目》根据嘉定辛亥吴恪跋“后三十年获继往躅之语”,辨“辛亥”为“辛巳”之误,叶氏称为“精确不易之论”等。

总之,叶德辉以深厚的学术功力和实事求是的学术作风,将《总目》、《天禄》及《后编》的版本、著者等问题予以考正,结论令人信服。即使是少数不能明证者,也引发了后人进一步思考。这一切,均彰显了叶德辉严谨的学风。

注释:

叶德辉著,杨洪升点校,《郋园读书志》, 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0年10月。

[清]于敏中、彭元瑞等著,徐德明标点:《天禄琳琅书目 天禄琳琅书目后编》, 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7年8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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